电信新“三国”
《财经》记者 明叔亮
姗姗来迟的第三次中国电信业重组，将带来一个什么样的新格局？谁又是其中赢家？
在猜测与等待了多时之后，电信重组方案于不经意间突然发布。
5月24日，国家工业和信息化部、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财政部联合发布《关于深化电信体制改革的通告》，标志着讨论多年的中国电信业第三次重组正式拉开帷幕。此前一天，重组涉及的关键人事调整也已经完成。
上述三部委通告中明确：中国铁通集团并入中国移动集团，中国卫通集团的基础电信业务并入中国电信集团，中国联通集团与中国网通集团合并，中国电信集团收购中国联通集团CDMA网络（下称C网）。通告同时宣布，重组完成之后将发放三张3G牌照。
这是继1994年中国联通和中国吉通成立，1998年中国电信“一分为三”和2001年中国电信“南北分拆”以来，中国通信产业的又一次大重组。
6月2日，此次重组涉及的两笔重头交易的框架协议同时公布：中国电信以1100亿元购买中国联通C网资产和用户；中国联通以1.508∶1的比例换股合并中国网通，交易金额为320亿美元。一周之内完成这两笔天价交易谈判，也表明了参与重组各方“只争朝夕”的迫切心情。
一切都拖得太久了。自2001年重组以来，固话通讯逐步被移动通讯替代，移动通讯向3G快速转移，中国电信市场上却是中国移动一家独大，3G业务启动一拖再拖，再次重组国内电信业的呼声四年前已出现。此次无论是搅酝鍪鄹泄缧牛故墙劳ㄒ滴裰匦禄橹泄缧牛刈榉桨复幽持殖潭壬希梢钥醋鍪嵌陨弦淮蔚缧胖刈榈木来怼�
与以往类似，对于重组方案的争论往往一直持续到重组之后。此番重组以3G发牌为契机，以全业务经营为目标，政府再次强力发言，能否走出上一次“拼盘游戏”的覆辙？
第三次“外科手术”
在5月23日之前，关于电信重组方案启动时间的多次预报最终均成虚言。最近一次预报是5月17日，时值“世界电信日”，可是仍未见方案宣布。
至5月23日，中国移动通信集团正式宣布，中国铁通集团有限公司（下称铁通集团）并入中国移动通信集团（下称中国移动集团）。当天，《财经》记者亦证实，王建宙将继续担任中国移动集团总经理，并任党组副书记；原中国网通集团总经理张春江出任中国移动党组书记兼副总经理；原铁通集团总经理赵吉斌、中国网通集团副总经理张晓铁以及中国联通集团副总经理李正茂新增为中国移动集团副总经理。
其他几家运营商的高层人事变动随后一一浮出水面：常小兵将出任新联通集团总经理兼上市公司首席执行官；原中国网通集团副总经理左迅生将出任新联通集团党组书记；而中国电信集团总经理王晓初将留任，尚冰将出任中国电信集团党组书记。
《财经》记者从多位参与交易的运营商高层和投资银行方面证实，在重组时间选择上，并未有过真正的“时间表”。可以知晓的是，此次电信重组整体方案最终拍板，是在地震之后的国务院常务会议上最终敲定。此前，各家运营商已据此方案开始筹划未来的交易，外资投行在方案正式宣布数周前陆续到位，中国联通的牵头财务顾问中金公司介入时间则更早。
最终宣布的重组方案，其实在2007年年底已经接近定局。2007年11月，在四川成都四川电信总部所在地召开的一个专家咨询会上，主办方就拿出了这一方案给与会专家讨论。在此后关于电信重组的多次讨论会上，这一方案始终作为主流，其他种种方案和反对意见都未对其产生实质影响。
据《财经》记者了解，曾有专家建议分拆中国移动，理由是现行的重组方案无法从实质上改变市场竞争的格局。但这一想法的主张者也很难提出实现网络分拆、业务分拆的具体方案，因此，该意见并未进入实质性的讨论。
“国资委也是断然不能接受分拆中国移动方案的。”中国联通一位高层告诉《财经》记者，“国资委的指导原则是奖优惩劣，将业绩表现最好的分拆掉，无论怎么解释都是不合适的。”
此外，亦有专家建言，将中国电信、中国网通再行合并，中国联通将GSM网络出售给新公司，搅酝塾柰庾驶蛎裼时荆浞⒉祷钗墒斓腤CDMA牌照。北京邮电大学经济管理学院院长、信息产业部通讯委员会委员吕廷杰是这一建议的支持者，他认为，中国电信和中国网通合并应该能更快地缩小与中国移动之间的市场差距。“电信与网通原来就是一家公司，合并难度最小。”吕廷杰说。
对此，分析人士告诉《财经》记者，姑且不论这一方案本身之优劣，“如果合回去的话，就说明当初分拆是错误的”，这种对过去政策的直接否定很难获得通过。
按市场规则来谈
与前两次政府直接操刀重组的粗糙手法不同，此次重组公告之时，身份敏感的国资委选择了回避。
不过，所有参与方对大股东国资委作为交易决定者的身份心知肚明，亦深知大股东推动此次重组的意志和能力。三部委公告中，“建议”、“鼓励”等用词，与决策者惯用的指令性口气也有所不同，给各家运营商的主动发挥留下一定空间。
此前，联通集团总经理常小兵也曾多次表示，此次重组会按照资本市场的规则来操作。可以看到的是，各家运营商都早早聘请了财务顾问，以力求接下来的合并与交易中谋求最大好处。中国网通财务顾问为花旗金融亚洲有限公司，中国联通聘请中金公司和摩根大通担任其与中国网通合并交易财务顾问，雷曼兄弟为中国联通C网出售交易担任财务顾问，中国电信财务顾问为瑞银。
据参与交易人士透露，中国联通与中国网通谈判进行很快。6月1日（星期日），中国网通上市公司董事会开会商讨与中国联通合并的要价；第二天上午，中国联通上市公司董事会开会讨论并接受了中国网通1∶1.5的换股比例要价。中国联通出售C网的进展也非常顺利，价格很快被双方敲定。
中国电信、中国联通和中国网通6月2日正式公布了相关交易细节：中国电信集团将以662亿元人民币的价格从中国联通集团购邓嗤什泄缧派鲜泄窘�438亿元的价格从中国联通上市公司购邓嗤滴窈陀没В霞平灰捉鸲�1100亿元。
上述交易公布后，价格立刻成为业界关注的焦点。对于中国联通以1100亿元出售C网的价格，分析师所持意见不一，但对于中国网通与中国联通1∶1.5换股比例，多数认为中国联通支付价格偏高。
投资银行瑞银此前预计，中国网通和中国联通将按照1∶1的比例完成换股。按照1∶1.5比例和5月23日两家公司股票停牌前的价格，中国联通向中国网通支付了3％的溢价。
“这个是对等合并，不存在谁买谁的问题，所以本不应该有太多的溢价。交易前中国网通股价已经上升了很多，所以，最终溢价3％，是双方都能够接受的结果。”参与此次交易的人士分析，“如果与中国电信的市盈率（PE）相比，中国联通的收购价并不高。”
合并完成后，原联通集团和网通集团分别持有合并后新中国联通40％以及29％的股份，中国网通和中国联通的两家战略投资者Telefonica和SK电讯分别持有新公司2％和3.7％的股份。
按照中国网通董事长左迅生和中国联通CFO佟吉禄所公布的重组日期，交易宣布之后，接下来，网通公司要进入尽职调查；9月，网通召开股东大会审议合并一事；10月之前，将会完成最后的合并，届时中国网通的股票也会在香港市场下市；而相关的审批手续则有可能等到年底前才最终完成。
目前中国联通和中国网通的合并还仅限于上市公司，两集团公司的合并还没有进入程序。常小兵也表示，将视有关资本市场政策和监管市场的政策允许在未来做出选择。
联通1100亿元出售C网的价格，超过了多数国内证券分析师的预测。交易完成之后，媒体报道中国电信高层均认为这一价格偏高。但也有国外投行认为，这一价格未能充分考虑到C网的潜在价值。
6月4日，中国联通一位高层对《财经》记者表示，与国外电信网络的售价相比，中国联通所获得的定价偏低，“我们的运营商去买巴基斯坦、香港、澳门的运营商时，定价就比现在CDMA网的高。”
接近中国电信的人士也称，中国电信此前设定的价格区间，比最终的成交价格要高。“我们也知道对方肯定会多要的，最终这一价格处于原定的计划收购价格的中下区间。”
但在既定的战略目标之下，价格上毫厘之间的差距已无足轻重。在交易讨论之中，中国电信董事长王晓初就曾对内部表示，可以接受一定程度的溢价，节省下来的几个月时间内，完全可以摊销溢价的影响。“对于中国电信来说，拖延半年的损失绝对超过几十亿元人民币。”国金证券分析师陈运认为，“尽早启动移动业务对中国电信来说具有战略意义，给出一定的溢价也易于理解。”
至于中国联通方面，考虑到最近半年C网业务下滑的因素，尽早出售也符合其利益。多数分析认为，出售的最终完成可能会需要六个月的时间。
变数在细节中
重组方案宣布之后，资本市场游戏规则的复杂程度也在慢慢显露，各家运营商之间的博弈渐次展开。《财经》记者在约谈多位运营商参与高管时，不时被通报交易、重组进展打断，随时都会有新的电话会议召开。
接近中国联通的高层人士透露，由于公司此前已将战略和精力放在GSM网络上，因此，C网业务在最近半年有明显的下滑趋势，这也引起了中国电信方面的不满。此次C网出售交易当中，专门设定条款规定C网业务最终的出售价将会考虑到这一因素，因此，有可能最终的出售价将低于438亿元。
此次重组除了涉及数千亿元资产的乾坤挪移，亦牵扯数十万人的工作变化。固网效率之低不仅仅体现在收入的下滑，其组织结构异常庞杂冗余也是一个难题。重组之后，中国铁通将近7万名员工将会并入中国移动集团，这比中国移动集团11万名员工的一半还多。中国网通更是多达20多万员工，中国联通亦将全部收下。
对于原联通C网的员工，中国电信与中国联通已经达成交易，按C网所在联通公司的收入占比，接受同比例的员工数。2007年，C网收入占中国联通总收入仅有33％，因此，所接纳人员也应按此比例。据接近中国联通的高层人士透露，双方在具体的接收人员方面可能需要一番争夺，“人是最复杂的因素”。
在决定性的价格问题解决之后，电信重组之路看似一片坦途。不过，中国联通上市公司出售C网业务尚需董事会批准，中国网通和中国联通上市公司的合并，则要获得中国网通集团小股东75％赞成，同时，反对股东不能超过10％。参与交易的投行人士表示，在争取到Telefonica的支持之后，75％的赞成票已经不在话下。
中国联通和中国网通的两家战略投资者SK电讯和Telefonica，均在董事会投票支持交易。“小股东认可此次重组符合所有投资者的利益而非仅仅是国家利益在推动，对于中国电信公司的形象有极大的提升。”上述投行人士分析认为，接下来就看反对票是否超过10％，需要密切关注市场“谁在买，谁在卖”。
格局变幻谁做大
中国移动集团总经理王建宙曾对《财经》记者明确表示，在重组、3G发牌等重大因素影响下，中国移动还能否保持持续快速增长，已经成为其日夜考虑的头等大事。
当下，这也正是资本市场所关心的。自5月24日重组方案宣布之后，中国移动的股价已经连续下跌超过12％。投资银行高盛5月26日将中国移动H股评级从“中性”下调为“卖出”，目标价从135港元下调为105港元。
高盛分析师所担心的是，此次重组给中国移动带来了四重不利消息，包括非对称管制实施、向竞争对手开放网络、在重组基础上发放三张3G牌照、TD的因素等。但瑞银、花旗以及瑞信等投行仍旧看好中国移动，均维持中国移动“买入”或“跑赢大市”的评级，目标价均在140港元以上，远高于当前110港元左右的交易价。
信心来自中国移动当下的竞争优势。中国移动30万的基站数目几乎是中国联通GSM网络的2倍，是其C网的4倍，这保证其网络覆盖质量一段时间内拥有绝对优势。此外，中国移动充沛的现金流也保证其网络建设和优化的投入，每月几百万的新增用户也保证其市场份额优势。
对于中国移动来说，其最大的不确定性来自3G标准TD-SCDMA。三部委的公告当中明确表示了对TD的支持，而且将对自主创新的支持列入国资委的考核。“我们认为，向中国移动发放TD-SCDMA牌照，是最大的不对称监管行为，因为相比另外两种3G标准——WCDMA和CDMA2000，TD-SCDMA不那么成熟，价值链支持较弱。”瑞银分析师王进琎在其报告中分析认为。
“我们也希望在做TD之外能够做WCDMA，但是这种机会已经微乎其微。”一位接近中国移动的投行人士表示。多数分析人士认定，最强大的中国移动获得产业化最慢的TD牌照，实力次之的中国电信获得较优的CDMA2000，最弱的新联通获得最优的WCDMA。
三种3G标准在中国市场将会上演最为直接的竞争。中国工程院副院长邬贺铨对《财经》记者表示，三家企业的竞争结果将会直接决定三种技术标准的成败。
在中国移动笃定成为TD运营商的前提下，此前对于TD悲观的声音正在略有变化。
按照计划，5月底，中国移动升级TD网络到HSDPA，华为、诺基亚等设备终端厂商也在加大TD的投入。此外，在中国移动以及原信息产业部的努力下，TD-LTE技术演进的路线也已明确，TD阵营特别是中国移动已经掌握主动。在长期演进以及4G的技术时代，中国移动有可能会占据一定的优势。
在顺利成为全业务经营运营商之后，中国电信和新中国联通获得了更多向中国移动挑战的资源。不过，吕廷杰认为，两家公司要从中国移动的手中抢夺用户，“从现在来看，非常难。”
对于两家挑战者，最为不利的因素就是时间。由于中国移动目前拥有新增市场的八成份额，因此，两家公司若在公司整合和C网交易上过于拖延，将不利于其追赶中国移动。在宣布交易之后，常小兵明确表示，此次出售C网所得收入将不会向股东派息，而是直接用于GSM网的优化，“两网混合经营时代，GSM网的亏空太多了”。
在三种3G标准当中，WCDMA是产业化最为成熟也是应用最为广泛的一种，这对新联通公司来说无疑具有相当大的意义。不过中国联通需要足够的资金尽快推出其3G服务。
此外，中国网通的固网业务特别是宽带业务，也将为新联通的业绩带来一定的增长。
谈及全业务经营的前景，常小兵非常谨慎。“对于长期的战略协同效应，不宜说得过分乐观。”常小兵说。不过，他表示，“会在短时间内让一些显而易见的、可以互补互动的领域，尽快地产生效应。”左迅生对此的解释是，在传输、机房、营业网点、营销渠道等领域，短期内就可以产生效应。
两年前，中国电信董事长王晓初在香港首次提议收购C网；两年后，王晓初终于如愿完成交易。不过，此时C网的用户数只有中国移动用户数的十分之一，差距巨大。
同时，C网产业链之封闭一直为业界所诟病，近年来，其在全球的份额呈下降之势。不过，中国电信接获C网，有可能会改变这一技术在全球市场的地位，令其重新获得增长。
一位技术专家曾经对《财经》记者分析认为，中国电信所获得的C网带宽属于准3G，若要向3G升级，只需做软件升级即可。这在三种3G标准当中属于最为经济的，而且升级速度将非常迅速，因此与中国移动的EDGE网络相比具有一定的优势，只是覆盖和经营不足。
多数分析人士相信，中国电信的市场能力和资金实力要强于中国联通，获邓嗤笥Φ蹦芄煌诰虺銎淝痹诩壑怠�
“拼盘游戏”未到终局
“这是一个考虑到各方面因素的折衷方案，肯定不是最好的，但是一个可行的方案，表明政府的确有改变目前竞争格局的强烈愿望。”谈及重组，北京邮电大学经济管理学院院长吕廷杰对《财经》记者说。
多位运营商高层和分析人士均在接受《财经》记者采访时认为，此次重组的时机选择已经严重滞后市场发展，这也直接增加此次重组的难度，影响最终的重组效果。
“2004年时，市场格局失衡的状况已经非常明显，当时重组的呼声非常强烈。”电信研究院的一位专家对《财经》记者表示。
但电信产业重组时机的选择绝非系于运营市场平衡之一头。事实上，此轮电信重组的最初讨论起因于3G牌照发放。面对六家基础通信运营商的格局，发放几张电信牌照以及如何发放成为难有定论的命题。在随后的讨论当中，对2001年电信“南北分拆”方案的不满，借3G牌照发放的讨论顺利“还魂”。
因此，此轮电信重组拼盘游戏也可视为上一轮游戏的继续。很多专家更是笃定地认为，此轮重组正是对上一轮重组错误的回拨。“上一轮重组的思路是在固话运营领域引入竞争，但随后移动通信技术的发展使这一命题不再重要。”当时参与了重组的中国移动党组书记张春江对《财经》记者表示。
中国联通集团总经理常小兵在接受《财经》记者采访时明确表示，不同时期重组所面临的命题并不一样，并不能说上一轮的重组就是错的。
但是，多位学者向《财经》记者预言，此轮重组之后几年，电信市场的再次重组仍在所难免。“这次重组在大的方面没有制度性的创新，还是拼来拼去的老一套。”吕廷杰直言。在其看来，按照已有的最优竞争模型，最理想的方案应当是两家运营商参与竞争。
虽然近期通信产业重组非常频繁，但“外科手术”式的重组并非调解市场竞争的最佳方案。“这个方案最直接的结果就是分不清谁好谁坏，也没有必要分清谁好谁坏了。”一位运营商的高层表示，“十几年电信市场竞争改革到最后，不过是部门利益博弈和平衡，市场竞争的结果是由政府来埋单的。”
吕廷杰认为，过去几年市场格局竞争失衡的重要原因在于错发了CDMA牌照。“当时即应将牌照发给中国电信和中国网通，而不是再发给中国联通。”
事后来看，若果真如此，两固网运营商也无今日小灵通之尴尬局面，今日之市场竞争格局，或许能呈现三足鼎立甚或四足鼎立的局面。
“新技术的出现是改变市场竞争最有效的手段，政府应该谨慎对待新出现的技术。”吕廷杰建议。他认为，长远来说，可以“将基础电信网络提供商整合为两家，保证国家的经济利益和安全利益，但同时可以向民营以及外资开放虚拟网络运营”。
从当前既定的重组格局来看，这一目标仍旧遥远。
